(全本)陆玉冉泠邪 陆玉冉泠邪

2020-05-30 06:02

从前有座城

推荐指数:10分

陆玉冉泠邪是作者佚名成名小说作品中的主人翁,文中陆玉冉泠邪这个人物写的够好,成功之处在于对这个角色感悟及提升,级别控制很严谨。一起来看看小说简介吧!仙山昆仑脚下有数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因依靠着昆仑广博的道法仙气,常年人烟鼎盛,其中有一座城,叫作菩提城。数百年前昆仑山上的上仙陆玉冉在他菩提木所化的爱人葬身火海后,独自守着两人之间的承诺在昆仑山下建了一座“人能住,妖怪能住,仙能住,不是妖怪不是仙的也能住”的妖怪城,并在城门留下仙符铭文,使心怀戾气者不得入,保一池生灵和谐共处。

《从前有座城》 01许卿一座菩提城 免费试读

01许卿一座菩提城

楔子初见惊鸿

传说,师父大人在他老人家三千七百一十二岁时,于携大师兄玉冉赶赴蜀山***的途中,在混沌初开时的那株青莲根化作的菩提木下,捡到了我。据说因着那日如荼的玉茗花开了漫野,师父觉得有缘,便为我取名“花铭”,收作他昆仑门下第二十三位,也是他老人家最后一位入门弟子。彼时我尚年幼,只记得有一位生得极好看的白衣仙人对着我伸出双手,弯下身来将我抱起。我还记得他微翘起的嘴角边温润的笑容、怀抱中踏实厚重的温暖,记得他如云的衣角翻飞、若瀑的墨发低垂,菩提木枝丫摇曳,扯碎了一世韶光。

第一叶菩提城

昆仑山下有数座不大不小的城池,因依靠着昆仑广博的道法仙气,常年人烟鼎盛,其中有一座城,唤作菩提城,格外与众不同。七岁那年,玉冉大师兄牵着我的手,带我迈入菩提城,街上热闹非凡——一只胖墩墩的陶酒缸,满大街追着一道四处飞窜、酒香飘溢的水柱,瓮声瓮气地喊“娘子,娘子”;那道水柱则声音泼辣若妇人道:“你个没良心的!别跟着我!从今以后我再不是你娘子,我嫁与隔壁俊俏斯文的茶壶去!”旁边一群刚修了一半人形、鸭头人身的鸭子精扑腾着两只胳膊,跟在后面昂着头“嘎嘎”地看热闹。对面茶馆里走出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对着我大师兄摊手笑道:“今日我是做不得生意了,别说点心,连热茶也不曾烧得一壶,我家的灶台昨晚跟着一株老柴火精跑了。”他偏头躲过一颗乱转着横飞出的白菜,对追在后面的寒光粼粼的菜刀温言道:“你须得文雅些,不然再过百年,还是追不到白菜姑娘。”

玉冉低垂了眉眼问我:“花铭,这城,你可喜欢?”

我那时年幼,看不出他神色里的恍然苍茫,听不出他言语里的迟疑小心,只握紧了他微有些凉意的手指,抱着他的手臂,重重点头。

这安在仙山昆仑之下的菩提城,确是一座住了无数精怪的妖精城。传说数百年前,有位昆仑山上的上仙,寻得南极仙山上的灵石若干,以无上法力,经百年修得此城,又在城门上留下仙符铭文,凡心怀叵测、身有戾气者皆不得进。因而,这城里虽住着各种精怪,却难得的清气满城、瑞气祥和。路上,背着长剑的道士、拿着念珠的和尚穿街走巷,偶尔也会在还未脱去一双毛茸茸的爪子的小狐狸摆的烧饼摊子前停下来,买两块松脆油亮的烧饼;也有机缘巧合入得城来,没被满城的小妖怪吓跑,反而扎了根落下脚来的普通凡人——譬如那位开茶馆的书生。

那年,堪堪学会御剑之术的二十二师兄,用小包裹裹了几颗要去长见识的白菜精、馒头精,带着我,在当年太一得了东皇钟的分宝崖上御剑而起,崖上的一众小妖扭着圆滚的身子欢呼叫好。二十二师兄满脸得意道:“二十三,你看师兄的御剑之术如何?如今你便是我昆仑唯一不会御剑术的掌门弟子了,以后有师兄……”从没见过世面的不才在下我,用爪子打断了他骄傲的言论,表达了尚是小姑娘的在下对于飞天的恐惧。我的爪子狠狠挠在了二十二师兄日后俊美无双的脸上,他“嗷”的一声连人带剑从分宝崖上摔了下去……

众师兄匆匆寻来时,正见到一群馒头、白菜和一把偷偷跟来的菜刀精,拿矮胖的身子抬着满身是伤的我们,同守山的雪女在山脚下叫嚣着。

我醒来时,看到我绝世风华的大师兄玉冉向来温润的墨玉眸中竟有藏不住的狼狈憔悴。我隐约记得梦中有人握着我的手指,似啜泣般低喃:“花铭,你又要让我等多久?”我想自己一定是病糊涂了,这样落魄失魂的人,怎会是我风华绝代的大师兄玉冉?

我因为这段从悬崖上摔下去的悲惨记忆,从此落下对御剑飞行的恐惧。每每拽着大师兄的衣袖哭着不肯御剑,风华绝代、待人温和的大师兄玉冉便含笑望着我憋屈可怜的二十二师兄道:“二十二,去把昆仑山顶到山脚的雪再扫一遍。”

第二叶平生不会相思

我们昆仑一脉原属于仙门中清净孤修的一派,这几日却极反常地热闹忙碌起来。三师兄说是妖族的王和王后要携着新诞的三皇子来访。

“花铭。”

我回头,日光倾城,紫檀白玉的回廊里,我的大师兄玉冉正含了笑对我招手,一双墨玉的眸中波光流转,似漫天流云飞霞。我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下意识地垂了头,双眼只盯着他一双织锦的云靴,那上面腾云的纹路蜿蜒缠绵。

玉冉领我去他的书房,书房里除了几张整齐地摞着熏了芸香草的古籍的花梨木书架,还在正南放了一张五足内卷香几,上面摆了支古朴的八孔洞箫,色泽沉稳,纹理细腻优美,不知是什么材地,却看得出很有些年月了。

那年自分宝崖上坠下后,很长一段时间,玉冉都将我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有时他在书房处理昆仑事务,我就安静地坐在一旁花梨木的玫瑰椅上看着他,说不出在看什么,却常常一看就是一天。门外白驹过隙,流光婉转,门内,只看着他静默的眉眼,仿佛便能品味千年。有时他的眼神恰巧也这般望过来,便笑着对我说:“花铭,你这般看着一个人时,真想让人把这天下都送了你。”我就傻傻地答:“我要天下做什么?天下又没有你好看。”他便笑得更加欢喜,抬手唤我过去,握住我的手指,教我习一帖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转头看他,他也正望着我,似期待,似忐忑。我问:“这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便悠悠笑开,似在笑我,又似在笑他自己,藏不住落寞萧瑟的眉眼突然在我眼前放大,羽翼般柔软的吻,叹息般落在我的唇上——说不出的小心翼翼,道不明的缱绻缠绵,让人只觉得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让人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我只知,自那日起,他在我心中便从高高在上的“大师兄”,悄悄变为一声柔软的、需要在舌间转上几转方能唤出的“玉冉”……

玉冉交代我同二十二师兄下山采办些物品,又拿出锭金子,让我们“喜欢什么便买些什么”。末了,他又叮嘱我看着二十二师兄,不许他去喝菩提城桃花精酿的酒,若再酒后生事,惹恼了山下的雪女,彼时雪女一条雪绫将他缚了丢下山去,可没人救他。

我低头讷讷地应了,边小心记下采办名目,边随口问道:“大师兄,你有什么喜欢的吗?我一并买回来。”

他低头看我,墨玉般温润的凤眸中似有云影舒卷、千山迭沓。我恍了神,我尚记得那时的那个吻,羽翼般温暖轻柔,无限爱怜深情。我愣愣地伸出手去,想摸那雪莲般优雅微翘的嘴角,想抚平他眉眼间的落寞萧瑟。

“大师兄,你找我?”

二十二师兄大大咧咧的声音,让我烫着般缩回伸了一半的手,像烧着了尾巴的牛一般,撞开书房的门冲了出去。身后隐约传来二十二师兄和大师兄的对话:

“二十三这是怎么了?”

“……二十二,回来后,去把那七万四千一百二十三阶的登云梯给我细细扫一遍……”

山脚下,雪衣白发的雪女望过来的眼神依然是凉冰冰的,好像能一直凉进人的灵魂,我竟似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寒战,挥手唤来我的坐骑火凤,也不管委委屈屈地御剑跟在后面的二十二师兄,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赶往凡间。

二十二师兄曾为了不再受罚,在昆仑山捉了只灰颈鹤,驯服了送我作坐骑。起初我十分欢喜,但有一日,我为师父去西面的山上寻一株灵芝草,回来时恰巧遇到三师兄向他的徒儿们问起我的去处,就听那几个还未总角的师侄争抢着答道:“花铭师叔今天一早驾鹤西去了!”我趁着大师兄外出访道未归,将二十二师兄拖到分宝崖狠揍一顿。大师兄后来听众师兄提起这事,只淡淡地笑了笑,便只身前往万里之遥、蓬莱之外的东界梧桐谷,为我寻回这只火凤。我一路恍神,满脑子都是一双墨玉凤眸,默然含笑,不语千回。

第三叶心悦君兮君不知

菩提城下立了个杏衣女子,身姿曼妙,娇俏可人,一双着意描画的眉眼风情万种、顾盼倾城,却手持了一把描龙鎏金的子午鸳鸯剑,对着城内怒声道:“这是什么妖城?竟敢挡住本公主的去路!”旁边婢女模样的几个女子赶忙劝道:“公主莫要生气,待我们上了昆仑,寻到大皇子,保管让他为公主你把这一城的妖怪收尽了。”那女子似嗔非嗔地看了她们一眼,道:“要你们多嘴!”却当真收了宝剑,转身走了。一众婢女赶紧跟上,那被众婢女拥在中间的美丽女子高傲的脸上竟有一丝藏不住的欣喜娇羞。

二十二师兄摇头叹道:“这么好的一张脸,却生了这么个秉性,谁要娶了她,不知是挣了还是赔了。”我忙伸手去捂他的嘴,生怕那还未走远的女子听见。二十二师兄却满不在乎地拉下我的手,道:“要我娶肯定得娶二十三这样的,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听话乖巧还好骗……”我重重的一脚踩到他脚背上,看他痛得扭曲了一张脸,恨恨道:“谁要嫁给你啊!”

他便似真似假地叹息:“花铭,你怎么就是不懂呢?”那模样,那语气,让我想起玉冉,他也总爱这样看着我,好像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最后化成带着苦笑的叹息——“花铭,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几位年长的师兄曾开玩笑说“二十三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菩提城里算卦的老乌龟精也曾吞吞吐吐地说我前世是根木头。但我很想告诉玉冉,其实,我明白的。

菩提城内一如既往的热闹,街上依旧是鸡飞狗跳的局面,新来的小棒槌精木着脑袋,挨家挨户地问:“你家有衣服要洗吗?”二十二师兄没心没肺地拉着我去跟它搭话,我一颗心却早已飞回昆仑,落在某个白衣如云的人那里,满城的热闹繁华再也半点入不得眼。

第四叶妖王

昆仑观巍峨的大殿里,师父正在同大师兄说话。在菩提城外遇到的杏衣女子,竟从大殿里走出来,高高在上地看了我一眼,被三师兄领着,往客人住的厢房去了。殿外闲站着的几位师侄极好奇地看着她婀娜的背影,小声讨论道:“这便是那位龙族的公主,玉冉师叔未过门的王后吗?师叔好福气,真是漂亮……”我顿住,转头寻正在殿中对我微笑招手的玉冉,那笑容刺痛了我的双眼,委屈得让人有想要流泪的感觉,心仿若跌在了云端上,不疼,但空得厉害。

殿内坐着位明亮如火、红发赤眸的青年男子,一双眼睛箭一般扎在我的脸上,我竟恍惚有烈火焚烧的错觉,仿佛前世也曾在这样的火中煎熬辗转。玉冉不动声色地走过来,侧身挡住魂不守舍的我,就听那红发男子冷笑道:“你挡着她做什么?我不过看她两眼,你挡得她一时挡得她一世吗?我便是要拿她怎样,你又能如何?”大师兄漫不经心的眼神瞧了回去,勾起嘴角淡然笑道:“你不妨试试。”

那火焰般暴烈的男子便拍了桌子吼道:“我当初就该一道天火把这妖孽烧干净,省得你为了她跟老子横鼻子竖眼!”

师父在一旁不冷不热道:“这里是我仙门昆仑,妖王要是想耍威风,尽管回你的妖族去耍。你自己就是妖怪的头子,一口一个妖孽是在唤谁呢。”

我傻傻地看着这位暴烈如火的红发妖王,不知他这般气急为哪桩。玉冉低低笑了声,握住我微冷的指间,没再回话。

边上的妖王君上已是气极,偏又碍着我师父的面子发作不得,恨恨地看了我们一眼,冷哼了声,甩了袖子走了。师父对大师兄嘱咐道:“看着你老子,别让他把我昆仑拆了。”便也往后院去了。

玉冉笑吟吟地伸手,来提我手中的纸包物什,垂眸问我:“山下好玩吗?累吗?”眸光温润平和,一如多年来立在石阶上等我归来的样子。他总是不在意地说是刚好无事,散步至此,师兄们却总私下取笑他“每每二十三出门,便像个男版的‘望夫石’般立在那里,真真痴情”。他却不知,我每日亦是早早归来,自山下起,便数着石阶,为和他之间距离的缩短,一步一步,仿若虔诚朝圣。从山脚到山顶,三万七千四百五十六步,每每在尽头,看见他翻飞的织锦云袖,一颗心便好似浮云归山、倦鸟飞还,满满的雀跃欣喜,踏实安然。可是,玉冉,今天你为什么不再等我?是因为那位龙族的公主吗?

第五叶多情却被无情恼

昆仑的夜晚是极美的。海岛冰轮依着遍山白雪,洞箫悠扬,仿佛从几千年前穿透时光缱绻而来。我推门而起,一路顺着蜿蜒石道,绕过九曲回廊,见一袭白色身影倚在天湖边,望月吹箫。一曲毕,湖边金急雨树下,转出个身姿曼妙的杏衣女子——是那位高贵美丽的龙族公主。

“你的箫吹得还是这样好,这首曲子还是当年你缠着我教你的,你只听了一遍,就再没忘过。”

我从不知昆仑的月色这样多情,晕染了他唇边爱怜的笑容,点亮了女子眼中欲说还休的爱意。

“你教的,我怎会忘记?”他抬手轻抚她玉样的脸庞,仿佛抚着这世上最难得的珍宝。

“玉冉,我今天见着你的二十三师妹了。”

“月色这样好,提她做什么?”

“你……今晚,格外温和。”女子迟疑了下,还是说,“即便当年因你之过,害得她灰飞烟灭,这许多年,你把她照顾得这样好,也算是……以后你……”

“我这些年对她这样好,也算是把前尘往事一笔还清了,再不欠她什么。以后我便只守着你,眼中只看着你,心中只念着你,可好?”

我若懵懂间窥破了天机,知自己大限将至的凡人般,颓然失措,又若一场大梦悠然转醒,心中跌宕忐忑,满眼只见月色正好,一双璧人温存缠绵。

我一路仓皇跑出昆仑,三万七千四百五十六步的石阶,每一阶上都曾藏满欣喜甜蜜,如今却摔碎成片片嘲讽。

我在山下微冷的夜风中茫然徘徊,一点星火自凄迷夜色中缓缓行来,菩提城的书生手持一盏琉璃灯,对我微笑,引着我迈入那座灯火温暖的、玉冉曾牵着我的手走过无数次的城池。

第六叶天劫

菩提城的茶楼里,书生披了件青色单衣,将飘着热气的茶递到我手中,桌上青花缠枝的香炉里燃着沉水,我的神思随着氤氲舒缓的香气飘远:他在菩提木下对我伸出双手,笑容温暖;他牵着我的手,从菩提城曲折蜿蜒的街巷缓缓走过,满城喧嚣热闹中,他只低了头迟疑地问我“你可喜欢”;我病中榻前他彻夜不眠,形神憔悴,却握着我的手半点不敢放开;他隔着梅英香缭绕的雾气望过来,笑言“真想让人把这天下都送了你”;他教我临一帖“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在我耳边低低地叹息“你还要让我等多久”;他在众师兄的取笑里,丢了昆仑首座的威严不管,百年若一日地等在昆仑凛冽的风中,只为在我从石阶那头远远行来时,弯了眉眼,喟叹般对我说“你终于回来了”……耳边忽然有响雷炸开,满屋子的小精怪喧闹着仓皇躲避。

我愣愣地抬头,不明白刚刚还月色倾城,此刻哪里来的这样汹涌的雷声?书生忙着安抚一屋子乱跳的茶碗杯碟,忽而将身上的单衣往我头上一罩,口气严肃道:“别拿下来。”那原本似在我头顶上徘徊的雷声,便忽而远了。我顶着单衣在心里悄悄辨认,那雷声竟是朝着昆仑的方向去了,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才渐渐歇了。

书生将单衣从我头上取下,微笑道:“恭喜上仙,避过天劫。”

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微微笑开,明明是个凡人,唇边的笑容却若洞悉世情,不见悲喜:“学生按神君的指示助上仙避劫,如今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我心中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倏然起身,赶回昆仑。

第七叶落花时节又逢君

湖石边早没了吹箫的身影,似心有灵犀,我转头,看到风华绝代的大师兄玉冉站在清冽的月色下,靠着紫檀白玉的廊柱,低敛了如山的清远眉眼,一身白衣几乎融进无边的月色,仿佛已经就着这个姿态等待了千年。我的眼睛竟泛上一些从心脏深处蔓延而出的酸涩。我看着他拖着翩跹的云袖,踩着一地的碎琼乱玉,缓步走过来。

我抿了唇,问:“刚刚是骗我的?就为了引我下昆仑?就为了代我受天劫?”

玉冉止住我要去查看他伤势的手,翘起如莲的嘴角,说:“花铭,我要给你说一个故事。”

他说,那日,他又一次忤逆了他脾气火暴的父王。他父王永远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正如他永远也不明白他。母后让他去昆仑师伯处小住些时候,他表面浅笑应了,却一路游山玩水、扶花看柳,并不着急前往昆仑。那日阳光极好,好似几千年都没有过的舒缓温和。他在一座仙山孤立的小岛上,看到了她。她坐在一株菩提木上,素净的脸上无悲无喜,却悄悄拿衣角幻作树藤,勾住了一只刚想落在枝上的小雀,捏在指尖逗弄玩耍。他忍不住走到树下,于一树菩提摇曳的光影里,抬头含笑望着她道:“阳光真好啊。”她愣了神,低头看他,连手中的鸟雀飞走了都没有发觉,半晌,才轻轻回道:“嗯。”

她是混沌初开时,那株青莲根化作的菩提木结出的精魂,几千几万年来,不曾离开那株菩提树。他便日日守在树下,同她讲这世上的千姿百态、三界中的物转星移。她偶尔也会和他说说她遇到过的不多趣事。比如数百年前,有只从西天梵境取了经回来的猴子,扛着根补天神铁,来找她讨紫金葫芦,扬言若不给,就拿手中的神铁撬了她的菩提根。他紧张地问她那猴子可有伤到她,她摇头,笑容中竟似有怀念的味道:“那猴子原也是个极好的生灵,我便指明了他那葫芦根的所在。我知道的虽然不多,但一株莲根上化出来的葫芦根的所在,还是多少知道些的。”她这样说时,语气里竟有些小小的得意,还把小指上一道小小的金线圈成的戒指给他看,说是那猴子离开时,作为谢礼留给她的一根猴毛。他用很认真的表情点头回应她期待的眼神,道:“是个宝贝,你收好了,将来兴许能有大用处。”她听了很高兴,又絮絮叨叨和他说起另一对约莫在百年前吵嘴吵到她树下的年轻男女。

“后来两人还对着我行了什么……拜天地的礼来着。”

她坐在树上,歪着脑袋半是述说半是询问地看着他,温顺的阳光从菩提叶上落下来,婆娑的叶影把她素净的脸衬托得生动明艳。他看着她,温言答她:“嗯,那是夫妻结拜的礼仪。行了,就是永生相伴、偕老不忘的意思。”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忽又问他:“那你愿意和我永生相伴、偕老不忘吗?”

他昂起头,望进她明澈的双眸,抬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含笑而郑重地答:“愿意的。”

她便一副极高兴的样子,慌慌张张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支八孔洞箫,递到他手中道:“永生很长的,这是我依着以前看到的那年轻男子手中的东西做的,你无聊的时候,便吹着玩吧。”

他失笑,手指却藏在袖间,来回摩挲洞箫上琢痕尤新的孔,想起无数个夜间,他在树下打坐假寐,看到她小心翼翼地忍痛折下长得最好的那枝菩提木,笨拙地一点一点做出一支八孔洞箫。他问她:“你送了礼物给我,按规矩我是得回礼的,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她很认真地想了许久,忽然拍掌笑道:“几百年前的那只猴子说,人间的城池很热闹。我想要一座城池,不用很大,人能住,妖怪能住,仙能住,我这种不是妖怪不是仙的也能住。”她似不知自己提出了多难的礼物,犹自强调般加上一句,“一定要热热闹闹的。”

他笑着答应她,眼神却兀自暗淡,便是有这样一座城池,她也是住不得的。这一刻她似乎忘了,她是离不开这株菩提木半步的。但他想,我日后千年百年便留在这里守着她,把一城的热闹都给她,再不让她一个人寂寞下去,也是一样的。但,这也终成了妄念。

昆仑山传信的仙鹤,一日紧似一日地飞来,他师伯得了他母后的信谕,催他速往昆仑。他也觉得有必要亲自去交代一番,便同她辞别。她沉默了下,说:“你看,这金佛座花开得极好,再多看两眼吧,你回来时,就看不到了。”

他笑着吻了吻她的指尖,许诺说:“我去去就回,从此陪你四季看遍,金佛座谢了,自然还有别的花开。”

她说:“那你给我起个名字吧,只有你知道的名字,这样你回来时,就不会找不到我。”

他只道她是舍不得分别,并未留心她话语中的异样,就指着漫野金黄的花瓣说:“我不会找不到你,倒是你不能忘了我,这满山的花也要记得我,就叫花铭。可好?”

她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忽展颜对他笑道:“好。”

“记住了?”

“记住了。”

“等我回来。”

“嗯。”

她却没有等他。

他回到仙山孤岛时,只见满山玉茗花盛开,如火如荼。那在风中狰狞叫嚣的,却不是如火的花,而是真正的火,自上古而来,毁天灭地的天火。

他父王自通天火光中走出来,面无表情。母后紧紧抱着他,不停地喃喃重复着:“不要怪你父王,这是她的天劫,她躲不过的,不是你父王,也会有别的因缘……”他却只痴傻地望着一树菩提迅速凋零,漫天花火中再寻不到那张素净容颜。

“我不怪他,但也绝不会原谅他。”

他笑着摘下发上的白玉束冠,掷到地上,轻声道:“妖族大皇子,今日,便死于此了。”

从此,世上再无妖族逆反的大皇子陆玉冉,只剩下昆仑座下白衣若云的大弟子玉冉神君。

她未依言等他,他却不能食言。他倾百年之力借南极灵石,修得一座菩提城,在城上留下仙符铭文,保一池生灵安好;去仙界最擅长乐器的龙族公主那儿,学来最缠绵的曲子。她曾说“你无聊的时候,便吹着玩吧”,她在的时候,他永远不需要吹奏洞箫,她不在了,他想,他会带着她留给他的洞箫,用他漫长的一生,守着他许给她的城池,直到灰飞烟灭。然而,苍天终还是对他有一丝垂怜的。

百年转眼而过,那日他随师父去赴蜀山***,路过仙山孤岛,彼时玉茗花开,若火焚山。一只极普通的雀儿落在他的肩上,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又扑棱着飞走了。他似心有所动,一路跌跌撞撞,转到一直不敢重游的旧地。那株先天灵根的菩提木早已不在,却在原地依样长出了棵菩提,根下坐着一个素颜的小女童,正抬头望着他,小指上有道金光一闪而逝。他痴痴地望着她,不敢张口。她却忽然笑开,那笑容于他,已在记忆里百转千回了数百年,她说:“今天阳光真好啊。”

菩提木枝丫摇曳,扯碎了一世韶光。他终于对着她伸出手去,含笑答道:“嗯。”

……

那样久远的事,他竟字字都记得,连那山上花朵明亮的颜色,都在他的描述里清晰可见,仿佛这些年,他一直活在那些记忆里,从未离开。血丝自他雪莲般翘起的唇畔缓缓流下,我慌忙伸出手去,却阻止不了他倒下的身影,我觉得整个昆仑都坍塌了。

玉冉嘴角微动,温热的呼吸印在我的脖颈,说:“花铭,等我。”

我看着他墨玉幽深、乱云翻卷的眼眸,握紧他的手,不管他是否能看见,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砸在唇边,勾起一个微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前尘往事,半世飘零,似在这一刻,终于得偿所愿寻至归处。这一次,换我守着你,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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